“以前,大兴安岭是一片海洋,那时候,天空没有月亮……海底沙漠山涌起伏。不久,小鸟们来了……布谷鸟是飞禽中的萨满,它吐了一口痰,变成了一条河,河的两岸长起了杨柳、白桦……灿烂的星空出现了一弯新月……它就是黑暗地带的光明的值班神——拜雅。“在大兴安岭深处的猎民点,简陋的帐篷里,昏暗的油灯下,舅舅维加给雨果讲述着鄂温克人古老的传说,帐外是无边的黑夜。
尤瓦尔•赫拉利在他新书《智人之上》中指出,信息的意义在于“联接”,而人类最初的信息形式——“故事”,使智人得以广泛联接,从而超越其它生物,获得了主宰地球的力量。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族群,基于自身的历史传统和生存环境都衍生出独特的传说故事,这是维系生存与繁衍的精神脐带,也是得以不断传承与发展的文化纽带。
在中国56个民族中,鄂温克族并不引人关注,现有的三个部落中,世代以狩猎为生的使鹿鄂温克目前仅剩二百余人。几百年来,他们深居大兴安岭,坚守着自己的文化传统与生存方式。但时代的舞台并未因偏远而将他们遗漏,社会与自然生态的时代大背景已然改变,对于长年固守大山深处的鄂温克人来说,旧的故事已难以为继,而新的故事尚未展开,对这种割裂般的痛苦,“北漂”十余年的内蒙古人顾桃感同身受,正是他口中所说的“悲情”促使从未有过纪录片拍摄经验的顾桃拿起了摄像机,力图记录下父亲割舍不下的记忆,以及鄂温克人世代相传的传统。顾桃的纪录片“鄂温克三部曲”在内容上各有侧重,主题上又一脉相承,他以影像民族志的形式试图为鄂温克人表达与述说,但在时代车轮巨大的轰鸣中,这种反复的述说喑哑而微弱,如帐篷里那盏幽微欲熄的油灯,在长夜中宛若一曲悲歌。
这是一曲慨叹时代变迁的悲歌。影片《敖鲁古雅•敖鲁古雅》一开始,在返回猎民点的火车上,柳霞就通过大声地咒骂表达了对现状的不满。生态移民政策使鄂温克人不得不背井离乡,远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与生活。出于生存的需要,鄂温克人只好在敖鲁古雅定居点与大兴安岭猎民点之间来回游走。影片借姨妈的话表达了这种既熟悉又陌生,不得不去适应的心情。定居点与猎民点象征着鄂温克人情感的两个极端,回归故土的欢乐自在,是为每头驯鹿起一个名字,是为山林写诗作画;失去家园的压抑愤怒,是在酗酒中麻醉自我,是无端地谩骂与斗殴。影片中的音乐很好地深化了这种情绪的表达,刀郎、羽泉等现代歌曲在整部片子中反复出现,象征不可阻挡的时代浪潮。把茶缸作为音响放大器的细节,以及所传递出低劣的声音效果,在鄂温克人无奈的嬉笑中颇具讽刺意味,也让老酋长的儿子何协在吟唱鄂温克人古老歌谣时崩溃的痛哭更具感染力。影片以一场祭奠作为收尾,在大山深处埋葬着自己的父亲、兄弟和年幼的儿子,何协在坟前挥泪洒酒、砸碎罐头、磕下长头,祭奠的更是鄂温克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于是我们才更加理解了影片最后维加不断重复的那句话:“在我们这个时代,狩猎文化消失了,我们惭愧万分。”
这是一曲慨叹生态危机的悲歌。影片《犴拉罕》中的犴是一种珍稀的、最大的鹿科动物,形体的粗犷彪悍与性情的敏感孤独形成了鲜明对比,顾桃似乎以此来映照鄂温克人。定居点的鄂温克人把上山称为“回家”,如同在原始森林里生活的犴一样,大兴安岭就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会精心保护家园的树木,不会随意砍伐;绝不猎杀繁殖期和母幼动物是他们的传统;走路时小心不要踩到蚂蚁窝是他们的习惯。他们回忆在森林里遭遇犴的情景,远比定居点文化篝火晚会上的狩猎演出生动有趣得多。他们抱怨,因为近年来偷猎者大量涌入,为了经济利益肆意猎杀动物,随处给动物设下圈套,因随意吸烟导致森林失火,才让自然和谐的生态遭到了破坏,也让原本常见的犴难觅踪迹。鄂温克人的猎枪从此被没收,被迫离开家园迁移到定居点。
这是一曲慨叹传承断裂的悲歌。《雨果的假期》讲述了鄂温克族两代人的故事,作为年轻的一代,14岁的雨果血液中流淌着纯正的鄂温克族基因,但从小远离家乡在无锡学习成长,让他成为了一个现代文明教育下的孩子,虽然假期回家探亲,让他的血脉中的民族性再次被激发,但与父辈们的野性率真相比,他还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当母亲柳霞亲热地表达对他的爱时,他会略显尴尬;当舅舅维加讲述鄂温克人的传说时,他似乎心不在焉;当酋长儿子何协吟唱古老的歌谣时,他脸上波澜不兴。对于鄂温克族人们传统的生活方式,他表现得生疏、游离,只有在踢足球时,他才表现出孩子该有的天真活泼。在舅舅维加眼里,他已不再是一个“纯鄂温克小伙子”。一个假期下来,妈妈似乎也感觉到这种疏离。离别时,妈妈抱着他说:“你长高了,妈妈都亲不到你了”。当汽车远去,妈妈孤独地追逐着雪地上的车辙,无助而失落。而此时,车中的雨果正在玩着手机。离别时,难舍难分的妈妈一遍一遍问雨果什么再回来,孩子承诺暑假会再回来。而一个鄂温克族母亲的内心却是:夏天会再来,雨果会再来,但她深爱的那个鄂温克小孩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近年来,视觉研究和民族志相融合的趋势日益显现。正如澳大利亚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设计与媒体民族志教授莎拉•平克(Sarah Pink)所指出的,影像“无处不在”,它们渗透进我们的学术工作和日常生活,成为民族志学者工作中不可分割的元素。当代的民族志研究已然卷入了视觉技术、影像、隐喻和观看方式等的漩涡中。顾桃的“鄂温克三部曲”正是以这样影像民族志的形式,让原本隐藏在角落里的鄂温克人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使我们有机会了解他们的故事,聆听他们的传说,慨叹他们的现状。
人类历史长河中,有许多这样的故事传说业已消逝,同时消逝的还有生动活泼的一群人,以及独特珍贵的文化记忆。在我为作品集创作而开展田野调查的过程中,也看到许多民间文化因时代变迁而面临传统变异、传承断裂的情况,如何挖掘与保存、传承与弘扬这些人类珍贵的优秀文化遗产,也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顾桃从人类学的角度,以影像民族志的方式,对鄂温克人的传统进行抢救式记录,对我们无疑有着很好的借鉴与启发意义。几百年后,重新翻开这段遥远而生动的历史画卷,人们或许会惊奇地发现:地球上还有这样的一群人,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活过,他们以太阳为母亲,以月亮为父亲,以星星为孩子,在他们歌中的“父亲的森林、母亲的河”,他们与驯鹿、犴达罕等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他们曾经是大自然最自然的一部分。(柳晴方)